我一直记得那天的风。
它从城市的高楼之间穿过,像一条来路不明的线,把光与Y影缝在一起;它绕过电线杆,从我指节间掠过,带着粉笔与灰尘的味道;它停在我面前,把一个人的哭声推到我耳边——在一个应该笑的场合。
我当时坐在巷口的阶梯上,膝上支着画板,正试着画出路灯倾斜的角度。那盏路灯的光有些偏,像拖着疲惫回家的工人。风一来,光就晃,我收不起最後那一笔。於是我抬头,看见一个玻璃窗里挤着sE彩与笑声的房间,看见他——一个不合时宜地哭的人。
那不是一般的哭。不是cH0U噎,不是宣泄,而像一个人被海拉住,由内而外地往下坠。窗里的人吓了一跳,几张纸带做的彩带在空中晃,细碎的掌声停住,蛋糕上的蜡烛仍然燃着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亮。有人走近他,拍他的背,有人翻白眼,也有人笑,笑声里有一种「终於出事了」的轻快。他抬起头时,我看见那双眼,很黑,像擦拭过的玻璃,乾净得让人想移开视线。
我把画板合上。
如果说我的人生有什麽需要纪念的起点,那大概不是某个展览的开幕,也不是第一次在路边靠画肖像买到足够的钱,而是那一刻:风把一个陌生人的哭声送来,我的心跟着晃了一下。很微,却真切。
我站起来,背起画袋,沿着窗外的墙走。隔着玻璃,我看见他努力要把眼泪收回去,那力气大得像要把自己拖回岸上。他口型说了两次「对不起」,像是习惯了向世界道歉。然後他匆匆离开房间,经过走廊,推门出来,空气撞到他脸上,他停了两秒,眼泪反而更快了。
我没有上前。我只是跟在风後面,与他保持一段「让人不觉得被跟踪」的距离,这是我在街头画画学会的尺度。他快走,风在前面开路,像知道他要去哪。他穿过红绿灯,在街角的便利商店停一下,没走进去,只是盯着店内亮到刺眼的白光,像在确认这世界还有什麽是稳定的。然後他继续往前,走到我常坐的那段阶梯。
我先坐下。他过来时没有看到我,或者他看到了,只是把我当成路边的影子。他坐在倒数第二阶,苹果绿的扶手上有一段斑驳的漆,像苹果被咬了一口。他抬头看天空,天空空得很乾净,城市的声音被风搅碎。我听见他x1气的声音太用力,像要把缺的那一口补回来。
「你是不是,忘了怎麽呼x1?」我问。
这句话在我嘴里停了两年。从我二十六岁那年开始,我常常在画某个人时,想说这句话。对象不一定是他——那时候的「他」还没有名字,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替代的影子。可是那一晚,影子变成了人。我几乎能看见他x腔里的风在打结,像线团,越扯越乱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