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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森林的底部常年照不到阳光,那里充满了落叶、倒木与腐植质。在这片古老的雾林中随处可见蕨类、蕈类、真菌与五花八门的昆虫,牠们消化着枯枝落叶和倒下的千年巨木,将养分还给大地。这也是为什麽爷爷常对我说,如果在林子里看见一坨还没散开的成形大便,必须立刻拉开猎弓——因为这意味着屎的主人绝对就在不远处,否则大便早就被分解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几百年的老树因雷击、风灾或衰老而倒下,牠们巨大的身躯会砸开树冠层,让阳光落到地面。那些倒木随後会变成苔藓、蕈类、野兔和昆虫的家,年轻的树苗会在老树的屍体上生根发芽。千百年来,生老病死,吃喝拉撒,林中生生不息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片充满生命气息的森林中,坐落着鹿鸣村伐木场。出了村庄西门,往林中走五公里就是领主渔场,渡过渔场便能看到那座大型伐木场。鹿鸣村伐木场建在木水河上,木水河是金水河的支流。实际上,木水河是一条半天然半人工开凿出来的运河。这条运河宽约三公尺,深度不足一公尺。相较於朝东南奔流的金水河,这条半人工水道更偏向正南方,像一条笔直的切线穿透森林,直抵晨曦镇。

        伐木场工人一般是在金水河上游砍伐树木,随後让它们顺流而下,通过水位差进入木水河。原木抵达伐木场後,工人会用大型水力锯将其锯成木板,再将木板叠放、绑成木板筏。技艺高超的工人会撑着这种木筏,沿木水河顺流而下,最後抵达晨曦镇。有时工人也会直接将粗加工後的原木顺流流放到晨曦镇,那些木头是供给炭窑烧炭用的,无需深加工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年看到工人驾着木筏飞驰而下,我震撼极了。趁人不注意,我偷偷跳到河中一根大原木上,顿时觉得脚下像踩中了棉花。我试图在原木上保持平衡,那根木头却中邪一般翻滚起来,我一头扎进河里,差点被後面的木筏撞死。我被伐木场工人捞出来,他们把我骂得狗血淋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圆规学士有时会去伐木场做工艺指导与安全检查,他会仔细查看水力锯,命令工人更换新锯片。汛期伐木场都是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的,如果学士发现工地照明设备不足,他会直接勒令停产,每次伐木场主都会主动塞给学士一小袋银币。

        圆规学士先是掂量一下钱袋分量,随後迅速揣进宽大的学士袍。接着,他会熟练地掏出羊皮纸和羽毛笔,开出一份「检查通过」的文件交给伐木场主,双方喜笑颜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总是作为圆规学士的副手随行,见过太多次他的「便宜行事」了。有一次我问他良心不会痛吗,他把酒袋砸在我的头上,让我多喝酒、少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森林里的橡树提供了鞣料,催生了鹿鸣村的制革业。很多猎户会自己鞣制皮革,再将做好的皮制品背到晨曦镇贩卖。这样做虽然麻烦,而且要花钱办进城手续,但省去了采购商的中间差价,还是可以多赚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 晨曦镇商业发达,什麽都能买到,村民一生至少要去一次镇里开开眼界。每次采购回来,进城「见过世面」的人都会把随行见闻添油加醋,吹上一整年。我去过两次晨曦镇,爷爷还带我去过一次曙光城,算是个有见识的人了。不过,我感觉城里的月亮也没有更圆。

        曙光城议会的使者走後,一转眼便过去了五年。在五年的忙忙碌碌中,我从一个稚嫩的孩子长成了十六岁的年轻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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