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行的账单是从港口递上来的,递的人把它压在驾驶座的椅垫下面,压到我一坐下去就碰到那一角纸。
账单上写的是这一季的油钱,油钱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旧价作废,作废的意思是去年那笔包船的订金,今年要再补一截。
我是这条海钓船的船长,船是我的,船是我父亲留下的,留下时父亲说了一句:油钱比鱼钱诚实,你要先还油钱。
我这一季包出七趟,七趟的钓获记在舱口那块小黑板上,黑板上的数字是钓客的,数字下面那一行是我的抽成,抽成今年被油行先拿走。
第一趟出海是在凌晨四点,四点出港时雾很厚,厚到探照灯打出去只照得见船头那一圈水。
上船的是两个客人,一个是本地人姓廖,一个是从北部来的姓蔡,两个人包的是夜航,夜航要开出去三个钟头,三个钟头之外才有鱼。
廖客人带了四支钓竿,四支竿他一支一支架好,架好之后他把卷线器的把手各转半圈,转得很准,准得像有人在替他量过。
蔡客人什么都不带,他只带一袋槟榔,槟榔他放在活鱼舱的盖子上,盖子被他压得凹下去一块。
我这一生习惯等别人把话说完,说完的位子永远是别人的,别人讲完我才伸手,伸手时连便当的盖子都已经被掀开。
那天夜里船开到三个钟头之外,开到之后引擎熄火,熄火之后整条船忽然静下来,静到能听见活鱼舱里的水一路泼,泼得像有人在里面翻身。
雾散了,散之后海面是黑的,黑到只剩船边那一圈被灯照亮的浪,浪一路翻,翻得像有人在替我们数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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