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御所，天已近黄昏，他在车上翻开随身的小册，写下当天的日记，只有寥寥数行。他写：殿下年少，语不多，所问皆切。
御学问所里，裕仁还坐在窗边。浜尾退下去送客，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没有说出口的是，明羽那一半的记忆里，有安平的古堡，有外婆家的老房子，有台南夏天蝉声如潮的午後。他坐在这里，对一个将要去管那片土地的人说「请保重」与「请如实」，这两句话，是他此刻唯一能说、也唯一应该说的。
十一月四日，皇后在宫城里接见入江为守。她仍然带着病後的清瘦，靠在软垫上，膝上盖着薄毯，窗边的菊花已经换了新的一批，是白的，花瓣卷曲。
入江跪坐在下首，心里有些不安。他知道皇后不会无缘无故召见他。
皇后说：「皇太子近来读些什麽书？」
入江答道：「博物、英文书，还有历史。杉浦先生的伦理课，也一天不缺。」
皇后说：「与谁往来？」
入江把五位学友的名字一一报上，又说殿下与两位弟宫相处有礼，只是不特别亲近。他说完，等着皇后的反应。皇后沉默了很久，手指轻轻抚着毯子的边缘，说：「太周全了。」
这四个字，入江不知道该怎麽接。他想起自己这一年来所见的种种，殿下忽然成熟，忽然会问一些不属於这个年纪的问题，忽然在一个清晨叫人开窗、洗手、分手巾。他一直用一个词安放这些，叫做「长大了」。可是此刻，他听见皇后说「太周全」，才意识到，这个词也许并不够用。
皇后说：「你每隔几个月，把他读过的书名，告诉我一次。」她停了停，又说：「不必让他知道。」
入江低下头，说：「是。」他的声音很轻，心里却第一次对自己说，要记清楚，这是一件他不能出错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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