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仁把信折好，说：「请回信致谢，只说收到了。」
浜尾说：「是。」
第二封是田健治郎的。信写得比斋藤长，写的是一个到任刚满月余的人，条理分明地罗列所见。他写台北十二月潮湿多雨，霍乱已渐平息，流行性感冒仍有余波；写总督府医学校每年毕业数十人，公学校的就学率远低於内地；写岛上的水田受制於天，南部的嘉南平原一遇旱年，田就乾裂如龟壳。他写土木课有一位技师，名叫八田与一，从前年起便在调查这片平原，提出一个筑大水库、引水灌溉的计画，估算的金额，以千万圆计，连他看了也吓了一跳。信的最後说：「此事尚未决定，臣不敢妄言，只记所见。」
裕仁读完，把信放在膝上，过了很久没有说话。窗外有风，吹得松枝沙沙地响。
明羽那一半的记忆，这时候浮上来。他小时候，在台南外婆家吃过的米饭，白得发亮。他去过乌山头，在一片静静的湖边，看过一座坐着的铜像，旁边的人说，这个人，叫八田。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国小学生，只觉得湖水很绿。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一封信里，一个还没有开工的计画，一笔让总督也吓一跳的金额。他知道这一道水，後来会流过多少田，多少人的一生。他也知道，这一次他要说的话，是从一个东京的皇太子嘴里说出来的，是为了日本的稻米。他没有让这个念头在心里停太久。
他说：「请回信给田总督。」
浜尾拿起笔。
裕仁说：「请他评估嘉南平原的灌溉计画。我想知道，水库与水路，要花多少钱，要多少年，能灌溉多少田。去年夏天米价涨成那样，米骚动的事，不能再来一次。将来希望台湾成为日本稻米的重要供应地，只是水利的建设要花时间，越早开始越好。」他停了一下，又说：「请他不只听技师的话，也听听田里的人怎麽说。」
浜尾写完，抬头看他，眼神里有一点很轻的诧异，随即又收了回去。他说：「是，殿下。」
十二月二十一日，星期日傍晚，冷雨打在高轮的屋瓦上，一声一声，不急不徐。浜尾新带来北里的消息：用十九号株培养的新盘，再加上麴式的房间，这一个星期的量，已经够四十人。预计明年春天，若不再出事，可以到一百人。芝病院的名单，这一周，每天画了三十个圈，名单後面，仍然有人没有被画到。流行性感冒的病人，市内各家医院都满了，护士倒了一批又一批。
裕仁在御学问所听完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想起那间他没有去过的木屋，想起一排排架子上，青绿色的霉长出细细的淡黄水珠，想起宫崎技师烧掉的外褂，想起那一个在冷风里站了一夜的男人，在铁门外问「那我老婆呢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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