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底朝天扣在芦苇荡边的泥滩上,像一条翻了肚的鱼。

        裂缝里的烂木起出来一堆,黑水顺着木纹往外沁,桐油混着河泥的气味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船工老倌缠着一只手——绳绞去的那层皮还没长拢,布条洇着黄水——照样蹲在船边刮船底,刮一下,骂一句。船户蹲在另一头抽烟:「料不到,手工先做着。三都的桐油灰料,驮子在路上了。料一到,十日下水;料不到,我把船供起来也没用。」起出来的烂木摊了一地,黑得像炭,手指一抠就碎。船户用脚踢了踢那堆木头:「再晚一趟回来,这道缝就不是裂,是断。船断在江心,人和货,一样也剩不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韦银豹是拂晓摸黑下山的。下山之前,洞里先把空窗的账算清了:船匠的话,最快十日,慢了半月;粮二日半,盐六日,水路这十来日是死的。他定的法子,一条比一条硬——壮丁减到一日一乾一粥,伤号老弱不动;山货分小驮走旱路,一路桐古市照三都的价换粮,一路後山瑶寨的墟急换;盐改竹筒分装,一驮一驮分散背,摔了,也不至於全毁。路上的号先说断:过三都地界,听三都向导;进了这片山,听我方探子。师爷在外账记了一行:旱路分段,地头分号,头一回走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岩拄着刀拦在洞口,话说得难听:「赏格十两了。你这趟下山,看的不是船,是把脖子伸出去给人量。」他没回嘴,只带老探子和两个後生。天大亮到荡边,打鱼的先迎上来,报的全是水:巡船这两日过卡的时辰、铁链夜里响过几回。粮和货,他一个字不问——规矩是早就说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裂口在船底中段,岸上看不全,得下水。老探子掐了半截香,点在岸边石头上——药婆的规矩,香烧到哪里,他的水就到哪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水齐腰,凉得像针,一下水,左肩的旧伤先抽了一下。他扶着船帮,一寸一寸摸:裂口不长,链痕却深,一道铁锈色的擦痕从船头拖到船尾,船板啃得起毛——沉链贴着船底走的那些夜里,就是这样啃过来的。摸到船尾,他左手在帮上借力,肩窝猛地一紧,眼前黑了一瞬,身子往水里沉。老倌在船那头死死顶住船帮,嗓子喊劈了:「香过大半了——上来!」他咬着牙直起身,湿衣裳贴在身上,赶在香烧尽前爬上岸,坐在泥里喘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链子沉得多深,船底这道痕,写得明明白白。」他拧着衣角,水滴滴答答,「秋凉水落,它还要往上浮一截。到那时候……」话没落地,船户先接了句闲话:卡上的人在码头放风,秋後这一成的抽法,怕要改例,数目还没定,叫船户们先备着。他听完,只道:「风归风。先修船。」

        ——寨里的晒场,这几日摊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    笋乾、菌子、罗汉果,一笸箩一笸箩往外搬,凤丫带着寨里的女人翻晒打包,指头被笋丝勒得一道红一道白。三保他娘把织好的第二匹布送到织房门口,量了尺寸,折进抵账册——老婆子按着布角不放手,说她儿子的账,她自己还一份。凤丫把册子推到她面前,让她看清自己那一笔。管仓的老阿婆抱着抵账册来对数,一担一担念过去,念到七成,声气就低了。凤丫把册子合上:「剩下的三成,急不来。秋菌一出,一夜能冒满坡。秋後人家上门对账,寨里拿得出货,腰才直得起来——欠账的人,先矮三分,这个理,我懂。」有人问货齐了没,她望着後山:「还差最後一批菌子。秋雨落下来,菌子才肯冒头。」酒坛擦过了,封泥完好,一指没动。捎上山的话,还是护着那条臂:到了水边,不许逞强。

        ——回山那日,探子也回来了,鞋帮糊满乾泥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链的更次,记全了:黄昏落链,五更升链;夜里链响,多是巡船过卡,他在本子上记了七八回,回回对得上。还有一桩柳州的风声:驿路上徵粮的车马多起来,一车一车往柳州卫里送,赶车的说,是卫里在囤秋粮。师爷把更次记进探子的册子,封好。韦银豹说:「记下,不议。日子没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第八日,两路驮队一前一後进了山。桐古市那一路,山货照三都的价脱手,没抽成,粮换回来是乾净的;瑶寨那一路近归近,中人、过路钱照抽,粮里还掺了沙,簸过,实数少了一截。带队的後生骂声连天,韦银豹只回一句:「账,认下。旱路救的是急,不是便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师爷在油灯下结账,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:

        「二日半起算。这八日,人吃,伤号多分,壮丁一乾一粥——去三日。」笔尖点到新进两行,「旱路两批粮到洞,三份分过:桐古市那批,队伍一份,折二日;瑶寨那批,折一日半。今夜余粮——三日。盐:旧底六日,省用去二日半;竹筒驮回来的,接上二日。合,五日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外账翻开,指节在封面上停了停:「驮脚钱,记下了,不大。秋後那笔大账——粮钱、脚钱、修船钱,还压着。抵账的货,寨里备了七成,剩下的,等一场秋雨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岩拄着刀,等账报完才开口:洞口的哨,他照着新记的更次重排过了——黄昏落链那阵,岔口的哨跟着醒;五更升链,哨才许换班。「卡上守链,我们守哨。他的更次到了我们手里,就不光是他的了。」洞外,老探子在跟人说,下游的水色开始清了——涨水退了,秋天在路上了。韦银豹靠着洞壁,左臂搭在膝上,手指慢慢屈伸。三分力,攥得起空碗,攥不起刀;可这只手,今日在水里扶过船,摸过那道链痕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船,还要十日。秋天,也还要些日子。」他说,「中间这段,就拿两条旱路、三日粮,一寸一寸,熬过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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