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回最後一排,从桌板上把那支笔拿起来。笔杆还是那麽薄,他掌心焐过的那一段还是比别处涩一点。我捏着笔杆走回讲台,把笔尖凑到底下一格,在格里写了三个字,最後一笔没有拖,停在格里没有出头,停得很圆。

        写完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格里那三个字还陷在纹路里,底下那道横还在,横比字浅,浅到像格线自己长出来的。我指尖上的新墨和格里那三个字的旧墨是同一种颜色,同到像同一天写上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进来的时候门没有出声,我是从地板上的影子知道他来了。他走进来,书包带挂在一只肩上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晒过的印在袖口那一圈断掉,和先前一样。他的背隔着衬衫是一副高低的架子,高的地方亮,低的地方暗。他眼下那点青这时候是浅紫的,浅紫和眼底的倦化在一处,化到分不出哪块是哪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到讲台站定,眼睛落在我手里那张表上。从姓名格走到我脸上,从我脸上走回格子里,走了两回,第二回停在底下那一格上,停到他的大拇指在讲台沿上挪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是我怕你写这一行,是表交上去,办公室就给你印课表,课表贴在办公室门口,门口那张表上有你的名字,你的名字在门口,谁路过都能看一眼。我先前讲过我不让所有人看,可这一行是你自己写的,你自己写的,我就不算了,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讲完教室里静了一会儿。静里不空,静里有粉笔灰从粉笔盒落到抽屉面板上的声音,有对面楼的光在地板上挪的声音,挪得很慢,慢到暗红挪到他的鞋尖上停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伸手把表从我手里拿过去,拿过去以後顺着摺痕又摊开一道,摊到底,平摊在讲台面板上。他两只手掌压住表的四个角,压平,把摺痕上的粉笔灰压进痕里,压完手掌没有挪,压在四个角上待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那两行名,看得很久。然後他的拇指到我手背上来,按在那一小格上,按住格里那道横,按得很轻,轻到像按在一页他不肯翻过去的纸上,按完收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他从我的桌板上把那支笔拿起来,从他裤兜里摸出笔帽,把笔帽套回笔上,压下去。帽沿上那圈牙印正对回笔杆的细棱,对回原来的那一口咬合,咬合到像这支笔从来没有取过帽。他把套好帽的笔塞进我的桌肚,塞到贴着铁边,塞到不动,手收回去,收的时候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又把表从讲台面板上拿起来,顺着摺痕折回去,折成四道,两行名折在里面,再折一道,压进我的手掌里。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那一格上又按了一下,隔着皮按那道横,按了一下,松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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