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三日，星期二，堀悌吉进高轮御所时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电灯在长廊上一盏一盏亮着。他三十六岁，瘦，眼神安静，腋下夹着一只黑色的皮夹。他在海军省办事，大臣加藤友三郎身边的人都知道，这个年轻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，说话却从来不多。
裕仁问：「联盟规约的第八条，说要把军备缩到最低限度。这一条，海军怎麽看？」
堀说：「海军里意见分歧。有人说这是别人绑我们的手脚，有人说，这是一条迟早要面对的路。」他顿了顿，语气平稳。「臣以为，後者更近实情。八八舰队的帐，国库撑不了太久。与英美协调，不是软弱，是唯一能把海军保下来的办法。」
裕仁说：「若将来有一天，各国愿意坐下来，谈舰队的数目，日本能不能坐到桌子边？」
堀说：「若对方先提，大臣不会拒绝。但军令部那边，会有人说这是屈辱。」他说到这里，声音更低了。「臣的同期山本，现在人在美国，信上说，那里的石油与汽车，多到让人心里发凉。」
裕仁说：「那时候，请你先把数字算清楚，再谈面子。」
堀看着他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嘴角却动了一下。他说：「臣记下了。」
御所外，风吹得松枝簌簌作响。堀走到门口，回过头，看了一眼那一扇还亮着灯的窗。他心里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：一个人在十八岁，说出这种话，却一点都不像在炫耀。
裕仁在窗後看着他的背影远去。明羽那一半的记忆里，两年後，这样的一张桌子，会摆在华盛顿。他知道桌子的位置，却不知道会有哪些人坐上去。他只知道，若这一刻不先把数字算清楚，那一天就更难了。
一月十五日，星期四午後，宫城里的炭盆烧得旺，一只浅浅的水盆里养着几茎水仙，白瓣黄心，香气冷而乾净。皇后坐在窗边，披着一件素色的羽织，脸上仍有病後的清瘦。女官退到屏风外，屋里只剩母子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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