裕仁低下头，喉咙里有什麽东西堵住了。明羽那一半的记忆，忽然浮出一个很远的声音。那是台南的夏天，一通电话，那头的母亲喊他的名字，说「吃饭了没」。他从掉进古井那一天起，已经十个月没有听见那个声音。他不敢去想，那一头的母亲，是怎麽过这十个月的。
皇后说：「你父皇的话，说了没人听。你的话，还没说，人就都在听。这是两种孤独。」她停了一下，眼神忽然很柔，像是看着一个很远的、很久以前的人。「要学会在该说的时候说一句，在不该说的时候，什麽都不说。这两件事，我都没能教好你父皇。」
裕仁说：「是，母后。」
皇后说：「把水仙带回去，放在你的博物室。」
女官捧着水盆进来。裕仁接过来，指尖碰到冰凉的瓷边，水面轻轻晃动，一朵白花颤了颤。他没有说谢，只深深行了一礼。皇后没有再追问任何事。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，一直看到他走出屏风外。
一月十八日，星期日，北里研究所传来的消息，由浜尾新在傍晚带到高轮。三间屋全开了，种麴室也已动工，十九号株的孢子，已被河内做成粉，装进五十只小瓶。一个星期的量，现在是七十人份，春天的目标是一百五十。芝病院的名单上，这几天每天画五十个圈，仍然有人没有被画到。久保田文子今天回到病院，只做轻工，替赤十字的看护妇带路。
裕仁在御学问所听完，没有说话。窗外是一月最冷的日子，风从海上吹来，带着盐与冰的气味。博物室的窗边，那盆水仙已经开满了，白得发亮，在冷里散着淡淡的香。他想起河内那一瓶瓶浅灰色的粉，想起野白笔记上一条条低而长的线，想起那一枚被挂在木屋门楣上的小木牌，想起那两个此刻在地图上被指甲按过的小点，一个在西伯利亚，一个在黑龙江口。
他说：「请转告北里博士，量要慢慢长，名单要一天一天排。」
浜尾说：「是，殿下。」
夜里，高轮的海风很冷。最冷的月份，才刚刚过了一半。